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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打虎哥刘伯温》 作者:李浩白 出版社:人民日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9月 目录 管家婆一码中特www.67607.com

 

01李善长的侄儿摊上大案了/1 “小生岂敢在这等弊案上撒谎?他们做的这些贪赃不法之事,是后来被小生的知交好友、长洲县的县衙主簿穆兴平知道了后才告诉小生的。”姚广孝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状纸,向刘基递了过来,“这份状纸里附有穆兴平的证词,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也写得很详细……而且,韩复礼的儿子韩通根本就不通文墨,愚钝无比——先生可以将他召来一审便可辨清真伪虚实!” 02当官看来不好耍呐/13 夏辉越听下去脸上表情越是严峻,“砰”地一掌将茶几重重一拍:“你这奸商!到了此时此刻,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向本朝监察御史公然行贿收买!这是何等令人发指!还不速速随我等进京交代你的行贿买官之罪行!” 03不欺暗室,让上门求情者自己下定决心/22 在经过书房门口之时,李善长心神恍惚,脚下的鞋子一下碰在了门坎上,弄得他一个趔趄。刘基急忙上前伸手将他扶住。李善长站定了身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复杂,嘴唇抽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吐出什么字来。他“唉”了一声,扭头便去了。 04拿对手的小动作,大做特做文章/46 “下官认为,这刘中丞拒不接受您这一番好意也就罢了——竟还代替中书省和太子殿下自作主张,要求把那么贵重的一块‘鸡血玛瑙’转赐给徐达元帅去卖自己的人情,这也太有些过份了!”胡惟庸一句接着一句层层逼进地说道,“他本是一个文臣,却企图笼络征伐在外的武将——这难道不是在为他自己谋取更大的权位而拉帮结派吗?徐达元帅也是我们的淮西同乡啊!刘中丞这是在挖我们淮西人的‘墙角’啊!” 05揣摩皇帝意图,黑面判官看着办/64 “陛下也为难呐!”刘基深深一叹,抬头望向北边的天空,悠悠说道,“前方战事正紧,能够及时为北伐大军供粮供饷才是头等大事啊!这样看来,三军安危实是系于中书省与李善长之手!陛下在此关头岂会因小失大,为了一个区区的李彬而激怒李善长?他写这道手诏,也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06朱元璋家训:该正时才正,该邪时就邪/80 朱元璋捋了捋自己颌下的美髯,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笑容:“父皇今晚就和你说一些心里话吧:你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正太直,像个温良谦恭的‘周公’,不是一个大刀阔斧的‘汉武帝’。我们帝王之家的人,心性之中本是正邪混杂,该正时才正,该邪时就邪啊!要用正来亲任忠良,要用邪来制服奸恶,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帝王之道啊!你可明白?” 07悬而不决,只待秋后算总账/93 刘基微一沉吟,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番话,而是悠然说道:“近来老夫静夜深思,觉得陛下当年那首《咏菊》之诗写得极佳:‘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老夫每一次诵念,都会从此诗之中汲取到陛下那丰沛盈溢的刚正雄远之英气而变得无比振奋起来……”他这话一出,朱棣顿时就会意了。 08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104 “胡大人今日这般礼待高某,倒是令高某深感惶恐不安了。”高正贤连连推辞,不敢入席落座,“高某谢过胡大人盛情款待。只是高某当不起胡大人的美意,就此告辞……”其实高正贤心底清楚,目前中书省与御史台为了李彬一案,早已势如水火。而身为中书省首席副官的胡惟庸竟来宴请自己……这一席酒宴,是无论如何也要推掉的了。 09舍近求远,解后顾之忧/119 “还是大表兄深明大义、通晓大局!你且附耳过来……”朱棣趋身上前和李文忠交头耳语了半晌,最后方才将紧紧捏着的右拳如铁锤般从半空中往下重重一擂,“所以,大表兄,咱们只有在这前线好好替父皇和刘先生打赢了这一场‘黄河峡口’之役,才能帮助他们在后方摆脱掣肘、顺利执法!” 10君臣无猜,上下才能相安/138 “孩儿哪,你细细思虑一下,以七战七捷、驱除匈奴而威震四海的卫青大将军,为何竟在汉武大帝刘彻面前‘以和柔自媚’?他的‘和柔自媚’,又换来了什么?同样,我们来看气吞山河、名扬塞外的岳飞大元帅——他是‘刚锐果毅、不屈于上’的楷模。然而,他的‘刚锐果毅、不屈于上’又换来了什么?” 11朱元璋说得越客气,对大臣越是疏远/151 朱元璋忽然对李善长这般客气,却令朝中大臣个个惊疑不定。刘基目光一敛,眸中不禁掠过一丝沉痛之色。他凭着自己对朱元璋一向为人处世之风的了解,已然懂得朱元璋此刻在口头上对李善长越是说得客气,心底就对李善长越是疏远。 12南辕北辙,君臣走的不是一条道/177 朱元璋的思维视角的确和他所有的臣子都迥然不同。在他心目中,维护朝廷的权力平衡格局也罢,维护《大明律》的权威也罢,其最终目的也只是为了维护大明的江山始终姓朱。他想将《大明律》执行到位,一刀斩了李彬,但又害怕激怒李善长和“淮西党”,引起他们对北伐大军的掣肘,于是便采用了半推半拖的态度来应付此案。 13自贬离京,人去政才能兴/189 他深深地测探到了朱元璋内心深处的想法。这一次在李彬一案上,刘基是大出风头、威名远扬,早已触发了朱元璋心底的深深猜忌。刘基审时度势,意识到自己必须及时抽身离职而去,让朱元璋接过手来在将来推行《大明律》的过程中树立起他“嫉贪如仇,爱民如子”的英主贤君的光辉形象!他相信,以朱元璋的刚明果毅、杀伐决断之材,只要谨遵《大明律》,就一定会开创出华夏历史上最为清廉的一代盛世! 14阳谋为上:德胜于智,义胜于谋/207 刘基也是悠悠一叹,道:“你既然已懂得了‘德胜于智,义胜于谋’这个道理,也确是难得了。许多谋略之士,沾沾自喜于自己如蜂蜇人、如犬吠日般的微末智谋,虽一时侥幸成功,却终不能功德圆满,其弊正在于此!还望姚公子日后念念以济世安民为本,若逢治乱之机,一展鸿图,镇奸辅国!” 15尾声/230 后记 深入浅出写春秋,丹青描来照汗青(创作谈)/232 附录1刘伯温生平/238 附录2《烧饼歌》/245 01李善长的侄儿摊上大案了 透蓝的天空低垂下来,仿佛快要压到了应天府大街上行人们的头顶。红彤彤的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天上的云彩似乎全都被烤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园子里的树荫下,坐着一位身着青袍的清瘦老者和一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正在棋枰前默默地对弈。灼热的阳光从他俩头上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了铜钱大小的块块光斑,晃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正在对弈之中的那位青袍老者也似感到了阳光的刺眼,不禁伸出衣袖在眼前轻轻隔挡了一下。 “咦?刘先生今天下棋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哪。”那中年文官微笑着将一枚黑子放上棋枰,顺势提走了青袍老者那边几枚被他阻断了“气”的白子,“杨某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吃掉了刘先生几个子儿!” 青袍老者深深一叹,忽然推枰而起,眯着一双老眼仰望着火盆一般热浪灸人的天穹,神情显得十分凝重,缓缓说道:“唉!从二月二十三起到现在,已经是整整干旱五十多天了——江南十八郡的百姓可遭殃了!这五十多天来,大家一直没盼来雨水,纵是栽了秧、播了种,到地里也是个死,年底的收成自是好不起来了!” “是啊!”中年文官也放下手中掂着的棋子,站起身来,和他并肩而立,失声感慨不己,“李相国对这件事儿也焦虑得很,听说他要请应天府花雨寺的高僧来作法祈雨呢!” 青袍老者听了,眉头微微一动,伸出手来,缓缓抚了抚胸前的须髯,神色却是不置可否。他心底暗想:这李善长也真有些可笑,平日里不知修渠筑库以蓄水防旱,到了今年大旱才来“临时抱佛脚”,祈求苍天行云降雨,只是这般做法,却怕老天爷不“买账”啊! 原来,这青袍老者便是大明朝著名的开国功臣、现任御史中丞之职的刘基(刘基,字伯温,民间通称刘伯温)。那中年文官却是他朝中少有的几个挚友之一——中书省参知政事杨宪。今日刘基因身体不适未曾上朝,便在府中休闲养神,杨宪是在散朝之后顺道过来看望他的。 刘基站了片刻,又在藤椅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杨宪,问道:“今日李相国和太子殿下在朝中议决了哪几件事?拣紧要的给老夫说一说罢。” “哦……杨某知道刘先生又在关心那部《大明律》[事实上,刘基等人编撰而成之律书名为《律令》,洪武六年方在此基础上详定《大明律》,次年修成。为便于理解挪用此名。 ]在全国颁布实施的事了。”杨宪像是早就揣摩到了刘基的心思一般,微笑着答道,“李相国和太子殿下对这事儿也抓得很紧呀!据各大州府报上来的消息来看,大家对《大明律》在民间的宣讲和执行还是做得蛮不错的。荆州那里严格遵照《大明律》,对几个囤积居奇、大发横财的土豪劣绅进行了惩处,百姓对此是纷纷拍手叫好呢!” “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刘基认真听完了杨宪的报告,不禁深深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又问道,“今日李相国可曾谈到陛下北伐胡虏又取得了何等伟绩?” “徐达大将军的东路大军已经打到了通州,伪元帝早就弃了大都逃向了漠北,胡元之灭指日可待。现在只有西路大军形势有些可虑……”杨宪蹙着双眉,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陛下六日之前已达开封府亲自指挥西路大军,正与李文忠、冯胜等将军谋划着一举歼灭盘踞在山西境内的贼酋王保保,目前尚无任何战报传来。” 刘基和杨宪口中所称的“陛下”,便是洪武大帝朱元璋了。前不久,朱元璋担忧北伐大业,不顾个人安危,亲率大军,御驾征讨元朝第一名将王保保。但王保保一向深明韬略,智勇双全,又在山西拥兵近四十万,是元贼众酋当中的顶尖儿人物,极难对付。朱元璋是否真能如他自己所言将其一举歼之,在刘基看来,这个把握并不太大。因此,在和丞相李善长作为一正一副两位监国大臣的身份留守应天府的这段日子里,他最为忧虑的就是朱元璋此番的御驾亲征顺利与否。 此刻听到杨宪声称前方尚无战报传来,刘基的眉头一下紧锁起来,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其实,老夫倒并不怎么担忧陛下的龙体安危。陛下乃是命世之英、天纵奇才,自会逢凶化吉。老夫所忧之事,在于贼酋王保保倘若坚壁清野,固守山西,使我大明雄师求战不得,求退不能——双方相持不下,耗将下去……‘兵马交战,粮草为本’,我们就得千方百计为陛下多筹点儿粮食及时运送过去了……” 说到此处,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炎炎烈日,满脸愁云,长叹一声:“你看这日头如此热辣,哪里有降雨泽民的迹象?唉,真是苦了黎民百姓了!” 杨宪听罢,也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前方打仗是急需粮食,后方却又无雨灌溉农田——我们就是下去催逼百姓也于心不忍哪!” “但愿苍天有眼,能及时降下甘霖化解这场旱灾吧!”刘基又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在树荫下慢慢踱了几圈,仰面望向那蔚蓝的天空,表情显得十分复杂,“老夫是相信‘天人感应’之理的:陛下驱除胡虏、废除苛政、肃清四海,乃是天意民心所归,自会获得天佑人助。这一场北伐之战,必定是不疲师、不累民便可大功告成!” 杨宪听着,站在一侧默默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大家也只能作如此之盼了。 “对了,杨大人……”刘基静立片刻,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脸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杨宪,说道,“从今天起,如果北伐大军那里有什么战况讯报和战事图簿送到中书省来,还要麻烦请你抄一份给老夫看看。唉……老夫若非如今身染沉疴,耐不得鞍马之劳,也上不得疆场,此番北伐必会追随陛下前赴开封府的……” “刘中丞……陛下让您在后方好好养病,您就在家好好养病吧。”杨宪甚是关切地说道,“您这段日子里,实在是不宜操劳过度啊……” “不妨!不妨!”刘基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老夫如今在府里养病闲着也是闲着,倒还抽得出时间对那些战况讯报和战事图簿揣摩揣摩,没准儿能给陛下和冯将军、李将军他们想出几个点子送去,也算多少有些助益……早一日打下山西,朝野上下也可早一日松一口大气……” “唉……刘中丞,您真是……好吧!杨某一有前方战况讯报和战事图簿便立刻给您送来就是……”杨宪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您啊!总是这么闲不住……” 正在这时,刘基府中的老仆刘德匆匆走进了园子,向刘基禀道:“老爷,府门外有一青年书生前来求见。” 刘基听了,斜眼向杨宪看了看,笑了一笑。杨宪也会意地一笑,心想:又是哪个贪图“捷径”一步登天的狂生来找刘先生“钻门道”了!却见刘基笑容一敛,对刘德正色答道:“一个青年书生?怕不是来找老夫说说文章,谈谈治学的吧?你回去告诉他:他若是自负才学出众,想来老夫这里毛遂自荐,可以自行前往中书省或吏部投送名帖,接受他们的考核征召;他若是想来举报有关官吏贪赃枉法之事,可以前往御史台送交状纸,监察御史们自有公断。在这私人府第之中,任何陌生来客,老夫一概不予接见。” 刘德听罢,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杨宪却不多言,只是缓步走回树荫下的棋枰旁边,看着那黑白纵横的棋局,微微笑道:“先生和杨某的棋弈还没结束呢!来,我们继续下罢。” 刘基头也不回,缓缓说道:“棋局如此,你还要下么?老夫现在确是被你吃了四个子儿,但二十三着之后,你就要以输我十四个子儿而收官。” 杨宪一听,倒也不以为忤,只是笑道:“先生休要拿大言唬我!你且过来与我一战!”二人正说着,却见刘德再次折身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向刘基禀道:“老爷,小的前去劝他不走,他还送了一张纸条给您。他说:以中丞大人的谋国之忠、察事之明、执法之公,您一见他写的这张纸条,必然会接见他。” 杨宪一听,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这青年书生也真是有趣,削尖了脑袋偏要钻您刘老先生的‘路子’,可笑可笑!” 刘基微一沉吟,接过那张纸条,拿在手里,向杨宪招了招手,道:“你且过来,大家一起看一看他到底写的是何内容,为何他就那般肯定老夫一见他写的这纸条便必定会接见他?” 杨宪淡淡地笑着,走近过来,和刘基一齐向那纸条上看去,却见那上面写着这样一番话: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只可惜,昔日暴元之秽政,复又见于今日之大明圣朝,岂不令人扼腕痛心也?! 杨宪读罢,又惊又怒,失声叱道:“这书生好大胆!竟敢出言不逊,亵渎我大明圣朝!快快让人把他拿下!” 却见刘基仍是低头静静地看着那纸条上的话,神色似有所思,半晌也没作声。那书生以刘基所著的文章——《卖柑者言》反讽于他,倒令刘基心念一动。他忽然抬起头来,深深地向着府门方向望了片刻,方才摆了摆手,止住了杨宪的怒叱之声。杨宪一副怒气难平的样子,气呼呼地看着他说:“唉呀刘先生,这书生的话尖刻得很,亏您还这么沉得住气……” “杨大人暂且息怒。你还别说,他不写这段话倒也罢了,今天他写了这段话,老夫倒还真想见他一见了!”刘基静静地看着杨宪,淡淡说道,“古语说得好:‘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这书生敢出此非常之语,必是见了非常之事方才有感而发……刘德,且去请他进府来见,老夫倒要看看他究竟所为何事而来。” 说罢,他语气顿了一顿,又盯着杨宪忿忿不平的表情,慢慢说道:“若是查实了他确为信口雌黄、谤讪朝政,再议他的罪过也不迟。” 杨宪沉着脸点了点头。刘德见状,急忙应声而去。 隔了片刻,只听得足音笃笃,刘德一溜小跑领行在前,他身后有一位身着白衫的高瘦青年,生得玉面丹唇、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之际恍若玉树临风,清逸不俗,缓缓迈步潇然而来。 这白衫青年走到刘基、杨宪面前,却是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躬身深深施了一礼,道:“小生在此谒见刘先生和杨大人。” 刘基伸手轻轻抚着颌下长须,只是含笑不语。杨宪脸上微露嗔色,上前一步,冷冷问道:“大胆狂生,你竟敢以暴元秽政比拟我大明圣朝——你可知罪?” 白衫青年听见他这般声色俱厉,却不慌不忙,微微笑道:“杨大人言重了,小生岂敢妄议朝政?小生今日前来,是想揭发大明圣朝开国以来第一大吏治弊案!此案不破,天下百姓对大明圣朝自有评说,悠悠众口,岂独小生一人?——杨大人稍安勿躁,且听小生细细道来。” “吏治弊案?”杨宪一听,立刻变了脸色,心头一阵剧震,“你这书生,今番前来要指证何人?有何证据?” 白衫青年并不立即作答,而是在树荫之下慢慢踱了几步,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刚才刘先生对小生说:若是前来毛遂自荐,则可到中书省或吏部报名应征;若是举报官吏不法之事,则可去御史台送呈状纸。可是这两个地方,小生都是碰壁而归啊!所以,小生迫不得己,只有来求见素以‘刚正清廉、公忠体国’之名播扬天下的刘先生反映案情了!” “你在中书省和御史台都碰壁而归?”刘基抚着长须,缓缓开口了,“他们为何会拒绝你?你且把事情经过详细讲来。” “其实原因很简单。”白衫青年面容一肃,沉吟着说道,“一、小生此番进京,本就是状告中书省和吏部,故尔不敢自投罗网,怕遭人灭口;二、小生半个时辰前到御史台呈上诉状,不料当值的监察御史吴靖忠吴大人一听小生所告的不法官吏的姓名,立刻便吓得面无人色,以‘草民告官,兹事体大’的理由推搪小生,死活也不肯接收小生的诉状……小生沉吟许久,‘一不做,二不休’,便干脆来了刘先生府中登门告状——刘先生身为御史中丞,是我大明百姓头顶上的‘朗朗青天’,应该会受理小生举报的这个弊案了吧?” 他这一番话犹如竹筒倒豆般噼哩叭啦说将下来,杨宪已是听得脸色大变,瞠目结舌,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惊道:“本官也是中书省里的人——中书省岂是你口中所说的‘藏污纳垢’之所?你究竟要状告中书省里何等样的贪赃不法之事?” 刘基却是面不改色,平平静静地看着白衫青年,见他双眸正视,目光澄澈,心中估量他不似信口撒谎之人,便微微向外摆了摆手。刘德见状,立刻会过意来,急忙退了下去,走得远远的。 待他走远之后,刘基才缓步走到那白衫青年面前,摆手止住了杨宪的催问,和颜悦色而又沉缓有力地对他说道:“公子为国仗义执言,不惧豪强,老夫十分敬佩。公子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老夫向你保证,你今日举报之事若是属实,御史台必定彻查到底,依律办理!无论此案牵涉到哪一级的高官权贵,御史台都绝不会姑息!” 白衫青年见刘基一字一句讲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禁心念一动,脸色便也严肃凝重起来,深深点了点头:“宋濂宋老师常常对小生提起刘先生,说先生秉心平正、大公无私、执法如山,小生今日一见先生您的言谈气度,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你认识宋老夫子?”刘基和杨宪听了,表情都是一愕。白衫青年含笑不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刘基静思有顷,忽然淡淡笑了:“我知道公子是谁了。”说着,慢慢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思索着说道:“前段日子宋老夫子曾给老夫说起他的家乡浙东长洲县里有一名青年儒生,学富五车,德才兼备,气宇清奇,胆识过人,实乃‘非常之器’、‘超群之材’。他多次将此人举荐于老夫,要求朝廷以国士之礼聘之。然而老夫近来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推荐给陛下……你今日却自己来了……” 白衫青年哈哈一笑,躬身深施一礼,语气于谦恭之中又带着一丝丝昂然的自负,说道:“小生今日之来,可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前程,而实为我大明圣朝的长治久安而来。” 刘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却忽然转身向杨宪双手拱了一揖,道:“杨大人,你是中书省内之人,而这位公子又前来我处举报中书省不法之事——恐怕你滞留在此有些不便吧?” “你……你……”杨宪一听,不禁拿眼瞪着刘基,“你这个刘先生,连刘某的为人也不相信么?” “老夫当然是素知杨大人的为人,可是《大明律》有‘御史台查案之时,涉案部堂之官吏必须回避’的规定啊!——杨大人,老夫询问这位公子之时,你应该回避。”刘基说到此处,向着杨宪意味深长地一笑,“有些事情,恐怕杨大人还是主动回避、事先不知的好。” 杨宪怔了片刻,忽然明白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脑袋,“嗨”了一声,马上一点头,立刻作礼告辞而去。 刘基目送他出府之后,方才转身向那白衫青年招呼了一声,请他在树荫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自己也坐在另一张藤椅上,两人开始促膝交谈起来。他执壶在手,为白衫青年倒了一杯清茶递来,从容温和地说道:“现在你不会有什么顾忌了——可以说了吧?” 白衫青年见刘基如此礼敬于他,急忙垂手站起,谦恭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生姚广孝[姚广孝之“广孝”二字,本为朱棣“靖难”后所赐,因其广为人知,为读者便于理解,故用于此处。 ],在此谢过先生美意了。” “老夫早就料到是你姚公子了嘛……”刘基淡淡笑道,“宋老夫子曾送了姚公子的一首诗给老夫看过,老夫记得很清楚—— ‘独上绝顶俯沧海,万潮争啸云竞飞。 ‘昂首但见天压来,双臂高擎扬远威。’ 公子的诗写得很好啊!你自喻为撑天撑地的栋梁之材,豪情可嘉啊!” 姚广孝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急忙摆手道:“书生意气,虚浮之词,何足挂齿?况且我这首诗中的平平仄仄也不那么贴切……先生取笑我了!” “不过,老夫感到奇怪的是:听说你不是已经在苏州府寒山寺出家为僧了吗?据说连法号都有了,叫什么‘道衍’?但今天看你的装束,怎么似乎还是一身儒生打扮?” “先生说得没有错。小生现在的确是在寒山寺寄了名的佛门俗家弟子。只因我年幼之时体弱多病,相士席应真前辈建议我父母将我寄名于佛门之中以免灾咎,所以我从小就是寒山寺名下带发修行的弟子。而小生成年之后服膺儒学,和‘吴中诗杰’高启先生素有交游,也常在清流文苑之中来往。所以,我通常还是以姚广孝之名、姚斯道之字入世接物的。” “原来如此!”刘基轻轻颔首,只是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微微含笑看着他,那神情、那气度,令人如沐春风。 姚广孝这时却静了下来,正了正脸色,肃然说道:“小生今日来见先生,确是有贪渎大案要举报。您在朝中,应该知道上个月底陛下奔赴开封府平贼之前,曾下了一道‘求贤令’,明文规定由中书省承办,面向全国各郡县征召贤能才智之士罢?” 刘基面色肃然,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件事……” 姚广孝双眼直盯着刘基的眼眸,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您也知道,小生乃是长洲县人氏,这道‘求贤令’发到我们长洲县时,县内的富豪韩复礼为了让自己的儿子韩通入仕当官,便拿钱买通了县令吴泽,向中书省送呈了韩通才艺过人、可以入仕的公函荐书。韩复礼拿着这份公函荐书,专程跑到应天府,走了中书省一个五品都事李彬的‘门路’,送了三千两白银给他——就这样,把他那个大字不识一筐的傻儿子安排到了吏部当官,听说他还准备继续活动,在明年把这个傻儿子外放到哪个州郡去当知府呢!” “确有此事?”刘基皱了皱眉,双目寒光一闪即逝,语气却是十分平静,“你可有证据?” “小生岂敢在这等弊案上撒谎?他们做的这些贪赃不法之事,是后来被小生的知交好友、长洲县的县衙主簿穆兴平知道了后才告诉小生的。”姚广孝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状纸,向刘基递了过来,“这份状纸里附有穆兴平的证词,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写得很详细……而且,韩复礼的儿子韩通根本就不通文墨,愚钝无比——先生可以将他召来一审便可辨清真伪虚实!” 刘基接过状纸,慢慢阅看起来,过了半晌,他才重新卷好了状纸,轻轻搁在石桌棋枰之上,双目似闭非闭,状如老僧入定,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此案证人证词确凿,可见这姚广孝前来举报之事确系实情,那么长洲县县令吴泽、中书省都事李彬等就应该受到惩处!但是,听说这个李彬似乎是丞相李善长的侄儿。而且,李善长所总领的中书省一向又以“清廉务实,勤政优绩”之名为朝野上下所称道,皇上为嘉奖、表彰他们,还曾亲笔御书了一张“官清吏廉”的金字大匾悬于其堂门之上!如果让皇上知道李善长所辖的中书省在开基立国不及半年便出了这贪渎大案,必会对李善长及其中书省内官吏这一向廉明勤政的作风有所置疑,也会对他们有所贬斥——这让素来极好颜面的李善长如何下得了台?况且,自己将要查处的又是他李善长的亲侄儿!这对他的刺激将会更加强烈!唉!这事儿可真难办呐…… 但是,纵容李彬等贪官污吏徇私枉法,又岂是我大明社稷之福?上下贪墨、政以贿成,是危及国本的大害啊!刘基心中一念及此,便回忆起了自己当年出仕元朝时所遭遇的那些事来。那是十五年前,自己曾任元朝浙东元帅府都事,参与了平定逆匪方国珍兄弟之乱。那时,方国珍兄弟拥兵数万,在台州一带烧杀掳掠,全无抚民安众之举,只有割据称雄之心。刘基见状极为愤慨,便极力主张不能姑息养奸,对方国珍兄弟“掠夺百姓,滥杀无辜”的暴行要追究到底,必须将他们绳之以法、捕而斩之。却不料方国珍见势不妙,派人从海路潜入大都,用重金贿赂收买了元朝当时的执政大臣,反而一道诏令下来,对方国珍进行了“招安”,晋封他为一方大吏;却对刘基的正确建议横加指责,说他“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将他免职并羁管于绍兴。贿赂之行,竟使得朝中黑白颠倒,是非淆乱一至于此!也正是从那时起,刘基愤然生出弃官而去之心,走了与腐败不堪的元朝决裂之路。 而今,李彬等人竟敢在大明朝开国之初,便以身试法,贪污受贿——此风一开,岂可小视?自己身为监察百官、纠劾不法的御史中丞,又怎能坐视大明朝重蹈当年元末秽政之覆辙? 想到这里,刘基霍然一下握掌成拳在石桌棋枰上重重一擂,暗暗一咬牙,硬声硬气地说道:“这个案子,我们御史台决定受理了!不管它涉及哪一位高官权贵,也不管将来查处它的阻力有多大,老夫都要一查到底、惩处到位,决不手软!” 姚广孝静静地看着刘基那一脸坚毅果敢之色,不禁肃然起敬,深深躬身行礼谢道:“既是如此,小生就代天下百姓谢过刘先生了!这天下百姓都盼着我大明圣朝在这个案子上给他们一个公道。” 刘基听罢,神色也很是感慨,抬起头来,瞧着姚广孝,缓缓说道:“这样吧,姚公子先暂且在老夫府中住下,这样更安全一些。同时老夫马上赶赴御史台去布置一下,把长洲县的吴泽、穆兴平以及韩复礼父子先召来讯问一番。” 姚广孝沉吟片刻,冷静地说道:“刘先生若是真要在此案上着力,那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断出击——如果稍有迟疑,李彬他们听到了风声,抢先把一切罪迹掩盖起来,反而不妙!毕竟,《大明律》里规定了官员只要贪污六十两以上的白银便要判处‘斩立决’之刑,更何况他们贪的是数千两白银啊!” 刘基深有同感地抚须点了点头。他向外唤了一声,招了招手,让刘德过来,吩咐道:“你到后院去收拾几间干净的屋子,把这位姚公子好好安顿下来,不许怠慢。” 刘德听罢,应承一声,便往后院办理去了。 姚广孝却向刘基深深一笑,道:“小生谢过刘先生了。不怕刘先生见笑,小生倒不会和您客气什么。久闻刘先生学究天人、博古通今、神机妙算,小生也正想拜您为师,留在贵府向您多多请教,以求增才进德。”说着,便向刘基一头拜将下来。 刘基慌忙躬身来扶,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姚公子快快请起!老夫岂堪为你之师?你只要不嫌敝府简陋,在此居住下来,和老夫切磋才学,老夫已是惊喜过望。拜师之事,还是日后再说罢!” 02当官看来不好耍呐 长洲县令府邸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下,两个体健如牛的仆人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锄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在地上挖着一个大坑。 裹着厚厚一层油蜡的那口红木大箱就摆在大坑边上。长洲县令吴泽捻着自己嘴角的“八字胡”,神情阴郁而复杂地走上前去,弯下了腰,再一次将那箱盖轻轻打开。 刹那间,箱里的珠光宝气四溢而出,映得他须眉尽亮。那金银玉饰和珍珠翡翠更是堆得冒起了尖儿,直迷得他两眼发花! 吴泽似哭似笑地呻吟了一声,拿起了箱中的一块马鞍形银锭,托在掌心里痴痴地凝视着,仿佛要把它硬生生装进自己的眼睛里再也带不出去。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他的夫人萧氏站在一旁,满脸诧异地问道。 “老爷我心疼啊!真不想把这些金银珠宝从此深埋地底,再也难得一见了呀!”吴泽将那银锭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着,悠悠叹了一口长气,“老爷我真是舍不得啊……”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您就留上那么几个元宝垫在咱们的枕头下,这样您天天都能看到它们了嘛……” “你这蠢妇!这说的是什么话?”吴泽一听,脸上勃然变色,恶狠狠地向她瞪了一眼,“你这是想害死老爷我吗?” 萧氏顿时吓得双颊煞白:“老……老爷,您可别动气……妾身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吴泽瞪了她片刻,右手一伸,只听“咚”的闷闷一响,将那银锭又丢回了木箱之中,双目微微闭上,口里却阴阴地说道:“你们这些妇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知不知道当朝的御史台而今是‘铁面老儿’刘伯温在主事?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大明律》颁下来后老爷我看得是一身冷汗?现在的《大明律》对本朝官吏约束得可真是严厉啊!咱们还敢在外边摆上这些金银财宝来露富?这时节谁要是稍敢露富,谁就是不想活了要自己找死!” “哎呀……哎呀……”萧氏慌忙捂住了胸口,失声尖叫道:“老爷,您……您可千万别吓我呀!” “我吓你作甚?刘伯温这老儿当了御史中丞,咱们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了!对了,你下来后把咱们床上睡的绸被也赶紧换成打了补丁的旧布被,就先从他们下人的房间里找来用着……” “那……那您这月初二怎还敢收了韩复礼家送来的银子?要不要给他退回去?” “这个事儿有些不同。”吴泽这时缓缓睁开了眼,“他们上边那些大人物都敢收这韩复礼的银子,我吴泽在下边拾个便宜也没什么打紧的……” “老……老爷,您这时又不怕刘伯温老儿的铁面铁腕了?” “这你又不懂了——刘伯温虽然官居御史中丞,但他的头上还有一个李相国嘛!韩复礼不光走了本老爷的门路,也走通了李相国的亲侄儿李彬的关系——李彬接了他三千两白银,本老爷却只收了八百两白银!李彬都敢收这么多,本老爷还怕什么?有他这个大人物在上边顶着,本老爷这八百两白银是收得稳稳当当的。” 萧氏听到这里,立时眉开眼笑了:“不错——还是老爷您想得周全,刘伯温只要不敢去查李彬,咱们就始终是安全的。” 吴泽此时才将箱盖“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亲手拿了铜锁锁上,吩咐那挖坑的两个家仆道:“手脚麻利一些!快把这个大箱子埋好……还有,管好你俩的嘴,今儿的事谁也不许向外面乱说一句!谁若泄了半个字儿,立刻乱棍打死!记住了……” 他正说着,院门处慌里慌张跑进来一个仆人,劈头就喊道:“老爷,老爷,前院有人来找您!” “谁?”吴泽很不耐烦地摆了摆衣袖,“你去告诉他:本老爷正在休沐(指古代官吏的休假)期间,谁也不许前来打扰!” “是穆主簿带了从应天府来的几位大人要见您。” “应天府来的几位大人?”吴泽一怔,“眼下才刚进初夏啊,户部这么早就派人来催交粮赋了?” 他沉吟了片刻,转过身来对萧氏说道:“你先留在这里盯着他们把这箱子在土里埋好,中途莫要离开。本老爷到前边去应酬一下就回来。” 说罢,他一头钻出了后院拱门,过了长廊,远远地便见到县衙主簿穆兴平和三四位身着青袍、相貌陌生的青年官员站在前院地坝上,正静静地等候着。 他走上前去,这才看清领头的那个青年官员身上青色官袍胸前绣着的竟是一头银光闪闪的獬豸!刹那间,他只觉脚跟一软,脸色就变了,急忙躬下身去:“原……原来诸……诸位上官是御史台的大人,下官失迎失迎、失敬失敬!” “本官高正贤,供职于御史台,这是我的牙牌。”那青年官员朝他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从袖中拿出一块铜牌在他眼前一亮,“今日前来贵府,是想询问一下贵县韩通被公函入荐吏部都事的有关事情。” 吴泽还没听完他的话,双耳里顿时便“嗡”的一阵乱响,眼前冒起了一片金星,一个急促而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隐隐叫嚷起来:“糟了!糟了!东窗事发了!御史台来查了!” 他勉力定住心神,缓过一口气来,伸手一摆,献上一脸的谄笑:“诸位上官是来问韩通被公函入荐吏部为官的事儿?这样罢——穆主簿,你快去南街的‘快活楼’安排一桌酒席,下官陪诸位上官去那里坐下来再好好谈一谈吧!” 高正贤冷冷的声音挡了回来:“吴大人,咱们就在这里谈一谈也无妨。” 吴泽脸上笑容一僵,拿手搔了搔后脑勺,缓缓地说道:“这个……其实韩通这个事儿嘛,高大人,您应该先去询问一下中书省的都事大人们——本县的入荐公函已经上呈到他们那里备了案呀!” 高正贤年纪虽轻,但也是办案老手了,一听便知道吴泽当真狡猾,一意直往中书省里攀扯关系,以图撇清自己。他脸色一怔,双眉一扬,冷然说道:“吴县令,我们御史台接到贵县儒生姚广孝的举报,声称你在这次举荐韩通入仕为官的事情当中,有徇私受贿之嫌——既然你如此支吾其词,我们只有带你回御史台去说个清楚了!” “且慢!”吴泽听到高正贤一口便亮明了“底牌”,就也把牙一咬,豁了出来,沉声而道:“诸位上官有所不知!这姚广孝乃是本县一介刁恶狂生,素来桀骜不驯,常在乡里多有狂妄自大之语,他是眼红下官举荐了韩通没理会他,这才跑去御史台诬告下官的!他的举报诸位如何信得?下官毕竟是长洲县堂堂的父母官,怎能被他一个小小狂生告进御史台?诸位上官可要深思啊:这么做,可是在丢我长洲县衙的颜面、丢我大明朝的颜面啊……” “丢长洲县的颜面?丢大明朝的颜面?”高正贤和其他两名御史都禁不住扬声嗤笑起来,“亏你吴县令还说得出口?朝廷哪一条规定写着‘士民不可以直告上官’?你这张厚脸皮算什么东西?茅厕里的草纸也比它更干净……你别瞪眼,到御史台去,自有证人证词定下你的事儿来!” 吴泽听到此处,额门上的汗珠立刻齐刷刷冒了出来:“慢!慢!慢!诸位上官请听吴某解释:本县这次以公函举荐韩通入仕为官,其实另有隐情,中书省有一位都事大人,事先给本县打了招呼……本县乃是遵从上峰之意而行事啊!是迫不得已的,何错之有?” 说到这里,他又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凑到高正贤面前讲道:“还有,高大人,韩通的父亲韩复礼在私下里也确实偷偷塞了下官二百五十两白银……下官实在是推辞不掉啊!韩复礼说了:这些银两是中书省那位都事大人亲口交待了一定要送给下官的……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抹起鼻涕眼泪来:“这样吧,下官马上就去后堂,把那二百五十两白银取出来上缴给御史台,这也总算是卸下了下官一块好大的‘心病’了……求求诸位,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罢……” 站在一边的穆兴平对他这信口雌黄的一番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挺身而出,厉声叱道:“吴泽你还要遮遮掩掩、虚虚伪伪到几时?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老实?诸位上官且听穆某细说,那韩复礼在向穆某私下行贿之时一出手就砸出了五百两白银,难道竟会给你这位堂堂的一县之令只送二百五十两?诸位相信他这满口鬼话吗?” “通!通!通!”炮仗像干雷一样在半空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响,仿佛在替韩复礼向韩家庄的每一户人家宣告他的儿子韩通进了仕途当了京官的大好消息。 炮仗炸散的纸屑似雪片般纷纷飞落,掉了正围在韩氏宗祠正堂外看热闹的村民们一头一脸。 祠堂里面,一身滑亮锦服的长洲县头号富豪韩复礼拉了那个福宝一般白白胖胖的傻儿子韩通,跪拜在列祖列宗的灵牌前,催促着仆人们流水般奉上蒸牛、烤羊、乳猪等“三牲”贡品。 韩复礼当年是靠着和伪吴张士诚治下户部勾结着做海盐买卖发家致富的,这几年财大气粗了,他又觉得自己该给儿子弄个一官半职来当一当似乎才能算是真正的光宗耀祖。于是,他这一次削尖了脑袋、想尽了办法,终于搭上了中书省都事李彬这条关系,这才把儿子韩通入仕当官的事儿办了下来。 仰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韩复礼泪流满面:“列位祖先在上,复礼可以扬眉吐气地告慰你们了:小儿韩通终于跳出农商之门,进了京都当员外郎了!这是我韩氏一族百十年未有之盛事,不肖后代复礼在此多谢列位祖先在天之灵的恩泽和保佑了!” 说着,他一把拉过正呵呵傻笑的儿子韩通,将他斗大的脑袋按下地去:“乖儿子,快、快给祖宗们连叩九个响头,他们才会在天上保佑你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阿爹,啥是‘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啊?”韩通在地下歪着脸傻呼呼地问他。 “‘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意思嘛,就是保佑你做更大的官儿……” “做更大的官儿有什么好处?” “乖儿子,你做了更大的官儿,你阿爹我的生意才会做得更红火,你才会有更多的好东西吃嘛!” 韩通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大头;“可是我媳妇笑我连书都不会念,做不来官儿呐……” “她再敢这样说你,我叫你妈把她的嘴撕烂!乖儿子,你现在快叩头吧!”韩复礼不想再和他废话了,按着他的脑袋就一下一上地磕了起来,“书不会念怎么啦?字不会写怎么啦?等你进了京城,我们全家搬迁过去——阿爹跟在你身边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做官……” 祭祖仪式完毕之后,韩复礼携着韩通的手趾高气昂地步出正堂,站在台阶之上,向外边挤了黑压压一地坝的族人、乡亲们一眼平望过去,得意洋洋地大声吩咐道:“今天我韩家满脸光彩,欢迎各位同宗、父老前来庆贺!我韩某人已在庄东头晒粮坝上摆下了三百张酒席,大家带了老婆孩子只管去吃!我要连续宴请大家三天三夜才罢休!” 场下的族人、乡亲们顿时哄然大呼起来: “好!好!好!祝韩老爷财源滚滚!” “祝通哥儿步步高升,官运亨通!” “祝韩老爷府上富贵双全,长盛不衰!” 韩复礼听了,不禁拿手直摸自己的胡须,笑得合不拢口。韩通也嘻嘻地笑着:“阿爹!您瞧——他们还在给我磕响头呐!” “乖儿子啊,等到有一天你从应天府拿了委任状回来,他们天天见了你都会给你磕响头的!” “真的呀!阿爹,我要做官,我要让他们天天给我磕头!我这样才高兴!” “好的……好的……乖儿子,你现在已经是大官了!” 韩复礼正喜滋滋地说着,却见县里的郭典史从人堆里挤了上来,附耳向他低声说道:“韩老爷快到祠堂前院的侧厢房去,应天府来了几位大人找你。” “应天府来的大人?”韩复礼双眉一动,竟是又惊又喜,“这么快就给我儿送来了委任状?今天真是我韩家喜气临门的大吉日子啊!” 郭典史只一味催道:“你快带了韩少爷过去迎接罢……” “等一等,等一等!”韩复礼一抬手止住了他,“既然是应天府的大人前来登门报喜,我韩家是不是该放上几响礼炮大开正门出去迎接啊?”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摆这些花样儿干什么?那几位大人说了,暂时不想扰民!”郭典史着急起来,将他衣角一拉,“你快去见了他们后领了韩少爷的委任状出来,再由你随着意儿地放礼炮庆贺也不迟……” “你这话说得也是。”韩复礼不再坚持,便携了韩通,整了整衣冠,随着郭典史下去了。 一进侧厢房,韩复礼就见到三位身着青袍的官员正一字儿列开肃然而坐。他立刻堆上一脸的笑容迎了上去:“哎呀!有劳诸位大人在此久等了!诸位大人这等垂青我韩家,我韩家如何当得起呐?”同时,他急忙拉了韩通一齐跪下行礼道:“诸位大人请受韩某父子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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